今日受邀,有幸赴了一场茶局。
茶室坐落在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方,门面不显张扬,推门进去,却另有一番天地。空间布局疏朗有致,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,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,几案上摆着青瓷花瓶,一枝枯荷斜斜插着,说不出的清雅。主人崧月先生早已在茶席前等候,见客来,含笑让座。在座诸君,来自五湖四海,彼此多不相识,却因这一场茶局,缘聚于此。

落座不多时,主人便动手瀹茶。第一泡,是十七年的陈年普洱。沸水注入,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,像是沉睡多年忽然苏醒。茶汤倾入公道杯,色泽红浓如琥珀,一股陈香随之升腾——那不是新茶的清扬,而是岁月沉淀之后特有的醇厚,带着一点点樟香,又像是老木头的味道,沉静而内敛。举杯细品,茶汤入口柔顺,滑过舌面时有一种绵密的质感,回甘悠长。席间一位先生轻叹:“这茶有故事。”众人都笑了,却不约而同地点头。

第二泡,换了一款十七年的老白茶。与普洱的醇厚不同,这白茶香气的层次更加细腻。第一道水下去,飘出来的是淡淡的药香,有点像甘草,又有点像陈皮;第二道水,枣香渐渐透了出来,甜而不腻,温暖而妥帖。主人一边斟茶,一边说起这款茶当年采摘时的天气,说起它这些年在南方仓储中慢慢转化的过程。在座有人来自北京,有人来自上海,还有从深圳专程赶来的,平日里隔着千里万里,此刻却围坐一席,聊着同一杯茶的故事。说来也奇,茶桌上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从茶本身,流淌到了更广阔的地方——有人说起日本的茶道,说起它与中华茶文化的渊源;有人聊到英国下午茶在全球的传播,聊到文化如何跨越山海,在他乡落地生根。原来在座诸君中,竟有好几位是从事文化传播工作的,有人做过中法文化交流项目,有人把中国武术介绍到了北美,还有人正在将中国文化译介到欧洲。大家素昧平生,却都在各自的领域里,为中华传统文化的发扬光大贡献着一份心力。茶汤在杯中微微荡漾,映着灯光,竟像是有温度的琥珀。

第三泡,是一款十七年的陈年岩茶。这是三道茶中香气最为张扬的一道。沸水高冲,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满整个茶室——是典型的岩韵,带着花果香,又有一丝矿石的清凉感,层次复杂而变化多端。入口霸道,茶汤劲道十足,却又不失圆润,那股香气仿佛能顺着喉咙一直往下走,直抵肺腑。主人说,岩茶讲究“香、清、甘、活”,这款茶经过十七年的转化,最初的锐气已经褪去,留下来的是更加深邃的韵味。席间一位道友忽然说起自己在国外的一次经历——他带了几款中国茶去参加一个国际文化交流活动,原本担心外国人喝不惯,没想到反响出奇地好。有位外国朋友喝完岩茶之后,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:“这个茶,有骨头。”众人先是一愣,随后都会意地笑了起来。确实,岩茶那股独特的岩韵,不正是“有骨头”吗?那是一种内在的力量,一种不可被驯服的风骨。

三泡茶毕,手边的茶凉了又续,续了又凉,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两个多时辰。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茶室里的灯光却显得更暖了。在座诸君虽是新识,却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。主人笑着说这便是“一期一会”了——人生聚散无常,每一次相遇都是独一无二的缘分。我听着,心里却生出另一种感触:这样的茶局,这样的相聚,看似偶然,实则必然。这些年,我们分明可以感受到一种气象——昆曲被年轻观众重新爱上,汉服出现在街头巷尾,博物馆的文创产品供不应求,茶 space 在一线城市越开越多……这些看似零散的迹象,汇聚在一起,不就是一种文化复兴的潮流么?古人说“观乎天文,以察时变;观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”,文化从来不是死的遗产,它是一条流动的河,有源头活水,也有奔向大海的志向。

离席时,主人送我到门口。晚风拂面,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。我忽然想起席间大家提到——“九紫离火运”,在传统文化中,离卦属火,象征文明与光华,预示着一个文化兴盛的周期。这话信与不信倒在其次,但那股昂扬的气象却是实实在在可以感受到的。中国传统文化,从来不是封闭的、自娱自乐的,它有一种内在的生命力,一种可以与世界对话的气度。茶如此,书画如此,诗词也是如此。今日在崧月茶局,三泡陈茶,五湖四海的朋友,聊的是文化的过去、现在与未来。我相信,像今夜这样的场景,会在越来越多的地方重演——不只在中国,也在世界的各个角落。外国人会像我们喝咖啡那样自然地端起茶杯,会理解什么是“和敬清寂”,会懂得岩茶那“有骨头”的韵味。到那时,中华文化的种子已经在他乡的土壤里生了根,开了花。

缘起,缘聚。今日这场茶局,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缩影。但一滴水可以映照太阳,一杯茶也可以照见一个时代的气运。愿那东方的文化之风,吹得更远,吹得更久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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